福嚴精舍成立五十週年紀念述感

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印海述

一、精舍創辦人印順導師縮影

能親近印順導師這位當代大善知識,是我個人一生中最大的慶幸。印順導師以今天的佛教界來說,是現代佛教的播種者,也是發揚釋迦牟尼佛根本精神的推動者。回想在當初兩岸隔絕的年代,佛法能夠在台灣延續下來沒有荒廢,導師的悲願及力量是有著不可磨滅的貢獻,主要是他獨特的見解及看法,是不同於佛教部分傳統的思想與作風。以傳統佛教來說,是比較會把佛教強調成為一般往生者的服務,重視於求生他方他世的隱遁,而去尋求脫離現世的苦難。當然傳統佛教是有著它歷史的背景,也有著特殊的貢獻,但是印順導師依循太虛大師的理念,加上對根本佛教深刻的認知,認為佛教重要的理念,就是從眼前生活做為起點,推動此時、此地、契理、契機的修行方式,倡導「人間佛教」,強調身體力行中的覺醒,推動人間淨土的實現,達到不同族裔成為一和平相處的自由族,這是印順導師為教熱忱非常了不起的地方。

二、親近導師的因緣

我在一九五三年印順導師來台灣以前(雖然導師人還在香港),我就曾透過導師學生演培法師的引介,介紹導師是當代佛教界的一位大善知識。另外太虛大師的學生大醒法師,也是經常讚嘆導師是近代偉大的僧寶,這些善知識的推介,就讓我逐漸生起了對導師的仰慕!另外自己曾經拜讀過導師第一本早期的作品,是由上海大法輪書局首次出版的『金剛經講記』,感受到導師在文字般若裡,對於佛法的瞭解絕非是泛泛之輩,從那時候起,就由衷對導師非常的崇敬!

導師當時原本是希望能在香港定居下來的,雖然佛教在香港也累積了基礎,但導師的理想是要將大乘佛法發揚光大,認為台灣寶島不失為是一個佛教復興的基地,所謂的復興是希望能在這個地方栽培後學,把佛教根本的教義發揮出來,所以導師在一九五三年也就到了台灣,當初他是以台北市善導寺作為起點,也接辦了《海潮音》月刊發行人的工作。而當時的我,原就在善導寺參與法務,也就因為如此,我就非常幸運的親近了印順導師,由於善知識難遇、難求,為了追求對佛法真理的渴望,我的青壯年時代,也就一路跟隨著導師共有二十五年之久的時間。

三、建立福嚴精舍培養僧伽

由於導師有著培養佛教人才的宏願,認為唯有「教育」才能真正改變人心,進而改變世界,所以就提早退下了善導寺住持,毅然在新竹的青草湖畔創建了福嚴精舍(佛學院) 。當時的福嚴精舍是一個非常簡陋的房子,在山頂上購有不到一甲的荒地,什麼都沒有,只有香茅草及台灣常見的油卡利樹,剛建的時候只有三大間房子。交通也不便,甚至於水源也不具足。在如此簡陋的環境裡,他老人家的悲願並未受到當時來自於外界的誤解、阻礙、與毀謗之影響,一心一意的把福嚴精舍建立起來,導師並沒有一句怨言,也從沒有忘記為培養僧伽教育的初衷。福嚴精舍剛剛成立時,我們好幾位法師就一同到了新竹,如悟一法師、常覺法師、惟慈法師以及我四個人。接著演培法師、續明法師、及仁俊法師、以及真華、晴虛、通妙、妙峰、幻生、正宗等諸位法師也都陸續加入了精舍的陣容。後來導師經常到台北、菲律賓等地去弘法,導師不在時就教我們如何看經、自修,導師回來的時候就為我們講《入中論》偈頌,除此之外他也講說了《法華經》、《華嚴經》等幾部大經的大要及《楞伽經》之經文。我今天對於佛法有少許的認知及一些基礎,除了有慈航菩薩的開蒙,而後印順導師對我人生有著很大的幫助,我感到很慶幸。假如印順導師沒有到台灣,我對於佛法的認知也會只有一知半解,經過這幾十年的人生歷練,我覺得能跟隨著導師是我的福緣,也是在求法過程中很難得的機緣。慈航菩薩及印順導師這兩位大善知識,不止是我在知見上的增上緣,乃至在於在做人、處世、個人修行及處理寺廟等事務上都有著很大的啟示,讓我個人一生獲益良多,這就是善知識們偉大教導的力量。

福嚴精舍當初建立時是非常艱苦的,導師剛來台灣時也沒有雄厚的經濟能力,他是靠著在台北及在各地講經說法的些許信徒供養,把福嚴精舍創辦起來,而後來也是靠著他老人家福德智慧的感召,信徒就一天天的多了起來。後來導師年紀老了,經過幾次開刀後身體也虛弱了,也就退下福嚴精舍的住持,我們這些學生們也一直從旁協助,後來他除了在福嚴精舍創辦了清淨僧團,他也在在台北市龍江路創建了慧日講堂(太虛佛學院),雖然剛開始時他身任住持,但是三年後他也就退下職務,把慧日講堂交卸我作住持,他就到南部嘉義去創辦了妙雲蘭若,從事閉關閱藏,偉大的著書工作。

四、福嚴精舍與慧日講堂

導師的一生都是不停的在著書及培養弘法人才。福嚴精舍是以內修為優先,是以培養僧伽為主要任務,而慧日講堂是向外大眾為弘法的道場,是以講經為主要,兩個不同的道場在他老人家的帶領下,當時有演培法師、仁俊法師、續明法師還有我們下面的幾個法師為幹部,我們是依循導師的意志為意志,福嚴精舍是向內辦學,而慧日講堂是對外弘法,可見這兩個道場是一而二、而二而一分不開的。一個是「外宏」,一個是「內修」,那麼我就在前二十五年的時光中,我就在「福」「慧」兩個道場裡擔任了當家及住持,從來沒有休息過,接下擔任教學與宏法的任務。其間導師又創辦了新竹女子佛學院,我們這些先前的學生就是師資人才了。後來續明法師在新竹靈隱寺創辦了靈隱佛學院,慧日講堂創辦太虛佛學院,這些師資都是福嚴精舍的人才去擔任教師的。

當然福嚴精舍是一個清靜的地方,沒有佛事,沒有香火,每年只有一次國曆四月四日的般若法會,這一天,也就是印順導師的生日。像這樣一個沒有佛事,沒有香火的道場,一樣能得到信徒的關心與支持,可見得他的作風是與一般想法是不太相同的。導師對於經濟的觀念也是公私分明,他的所做、所行都是為了推動佛法的正見,為了佛教能「後繼有人」而努力。這些年來從福嚴精舍、福嚴學舍、到福嚴佛學院,這幾度的人事變動,始終都是以辦學為中心,直到現在還是不斷的為培養人才而盡力。導師的許多學生及徒弟們,也都能承傳下他老人家一貫的志願繼續努力。

五、福嚴精舍的成長

福嚴精舍後來經過常覺、真華法師的發心曾有多次改建過硬體。現在的福嚴精舍,已經成為一個雄偉莊嚴的道場。從軟體來說,不管是辦男眾福嚴學舍或者是女眾佛學院,這五十年來福嚴精舍可說是桃李滿天下。這五十年來時代雖然是不停的在快速轉變,一切都在無常中度過,但是福嚴精舍當初創建的基本精神卻始終沒有變化,都是一本初衷在為佛教栽培人才。導師不求聞名利養於當時,也不自求有功於佛教,在默默辛勤耕耘。這種以數十年為一日的以佛法教學為中心,在在是表現了印順導師的智慧與悲願,當然我們這些身為弟子的在自己的人生過程中,也是為了求法、宏法而繼承了導師的志業,在我這二十五年人生青壯年的精華時代裡,也就從旁實踐了導師辦學的精神。二十五年時光很快的就過去了,我都是一直跟隨著導師的腳步前進,如今想起,我是非常的感恩,也為福嚴精舍五十來年辛勤辦學而有如今豐碩的成果,實在感到欣慰!

六、感念導師栽培之恩

自從一九七五年離開了導師後,一個人來到美國這塊佛教的新生地弘法,憶想起當初如果沒有經過導師的培育與教化,我就不會有今天在美國的一些成就,及為法、為人的志願。記得當初剛離開導師到達美國的時候,我的內心就好像一個小孩子頓時失去了親愛的父母一樣。想起自己也都五十歲了,總不能是一直待在導師的大樹蔭底下乘涼,自己才毅然決然地發下為法為教的宏願,雖然如今離開了導師有二十六年的光陰,但是這些年來,心裡總感覺到:雖然人身在美國,但是感恩導師的法乳恩惠還是永難忘懷的!但願:「以師志為己志」,「以佛心為己心」做為回報於萬一。福嚴精舍這五十年來是不斷的在進步與成長,台灣近年來大環境佛教也發展得讓人滿意,期許佛教能永存於「人間」發光、發熱!我們雖然出家了,但生活也並沒有離開國家、社會與人群,希望在苦難的人世間裡,每一個人都能從佛化生活實踐中得到心靈上的平靜,使人類能夠免於種種不幸與災難!

七、福嚴精舍成立五十週年的祝福

福嚴精舍這五十年來的刱辦僧伽教育,影響了許多現代出家人的觀念。佛教的發展,並不只是局限於一時一地固定的方式,一般人總是會受到時代的影響以及被環境所設限。導師與眾不同的地方,是他全面的看到佛教的過去、現在與未來。導師有著對於過去佛教正確的歷史觀與思想淵源,清楚的見到現今佛教的演變及現代潮流,及正確的指引佛教未來的趨勢,默默引領我們通往無限的未來。導師「人間佛教」的精神,是期許佛法能在不違背佛陀本懷的前提下,順應不同根性的眾生自由發展。導師的法音,是超越時空限制的「正覺之音」。

今天對於我們人類一再犯著同樣的錯誤,是基於對歷史的不瞭解,可能有人會覺得「人間佛教」是一種法門或者是所謂「印順學」的一種學問,但是不論佛教的哪一種宗派都是離不開生活的,假如離開了生活而去追尋某種法門,就會與現實脫軌,就會往抽象的境界去追逐。其實導師也並沒有發明創造了什麼,但是藉由導師的著作,教學中使我們可以回歸到釋迦牟尼佛在世時悲憫度生的精神,這是他的理念非常偉大的地方。

福嚴精舍在這五十年來發展的前後過程當然無法在此一一詳細說明,雖然在各方面覺得並沒有達到導師的期許,但是我卻從未忘記過身為一個出家人的本分,當心靜下來的時候,常常會覺得我人出家後的人生心路歷程所走過的道路並沒有浪費、也沒有退心。我很感激導師慈悲與智慧的教導,這讓我想起阿難尊者在佛說《楞嚴經》法會上所發的誓願:「將此身心奉塵剎,是則名為報佛恩,如一眾生未成佛,終不於此取泥洹 。」我今就僅以此這四句話來獻給導師,以及曾受到福嚴精舍及慧日講堂所培育之恩惠的人們,乃至對於繼承導師精神之所有後進的一點述感。期許將此身心報答佛恩、法恩與僧恩。要把佛法真理之光普遍於世界各地,這就是我們後學們對印順導師辛苦提倡僧伽教育,及發揚佛法為當前神聖的任務與崇高的使命罷!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二○○三年二月十八日於美國法印寺